（经典）《鄢水平，其实你当爸爸很有水平》

作者：鄢开耀

我爸叫鄢水平，用我妈的话讲，他这辈子混得挺没水平的。

他初中辍学，跟人学了半年屠宰，之后二十多年在外做工地建筑工人，也没混到过个包工头当一当，最后一笔工钱还被跟了几年的包工头抹了五十多块钱的零头。五十岁刚过，还完家里的最后一笔债，人就没了。

其实我和他的感情本来不太深。从我出生到他死的二十年里，他基本只会过年回家。小小的我自作聪明地以为他就是不爱我，所以我也不用多对他好。

他很省，省了一辈子。

家里最怕冷的是他，可他从没买过一件羽绒服。每年冬天，就把一件又一件不防寒的毛衣叠穿在身上。脚上永远穿着我初高中淘汰下来的旧鞋，鞋边磨破了也舍不得扔。

为了省50块钱，他每次回家都选通宵的硬座火车票，而不是硬卧。常年在外打工，一年到头只回一次家。

每当我们去银行取钱、买年货，凡是要写字的场合，他都要我来签名。因为每次写完，旁边的人都会夸一句：“这孩子字写得不错。”

2024年春节，他回家时背了两瓶玻璃瓶装的苹果醋。原来，一年前我在饭桌上多喝了几口饮料，被他悄悄记了一年。

他的微信好友只有几十个，半年没几个人聊天，最多的是新闻快讯。可他的微信收藏里，全是我的奖状、我的高中奖学金“年级十佳”的公号推文。他还发过一条朋友圈，配图是我写在墙上的愿望：“我要考北大。”

2023年，我考上985大学。这个弯了一辈子腰的男人，硬拉着我去姑姑们家走亲戚，想把腰板挺直一次。可换来的是姑父们的挖苦：“读书有什么用，家里还不是没出息。”

我当时特别气，冲他喊：“再也不跟你受这窝囊气！”

从那以后，他再也没喊我去走亲戚。直到后来，我瞥见他脑后错落的白发，才慌了神。我发誓，等拿了奖学金，一定给他买最厚的羽绒服、订好卧铺票。

可命运没给我机会。

2024年3月，他出去打工不久，就从二楼工地摔下来，右脚被划破，真菌感染，整个脚紫红鼓肿。这些，都是他走后，我从他手机相册里才看到的。我从来不会主动问他的近况。

5月底，他疼得受不了，去医院检查——肝癌晚期。

他打通妈妈电话的第一句是：“对不起，出门几个月，没带好消息，还得了恶病。”

6月初是我生日，他一次性给我发了两个红包。现在想来，那是提前把过年的压岁钱给我了——他知道自己撑不到过年。因为我在期末考试，他和妈妈、所有亲戚一起，对我严严实实地瞒了所有病情。

从发完生日红包，到他去世的一个月里，他再也没和我说过一句话。

6月底，他疼得实在扛不住了，才说要让姐姐回家。他总是怕耽误姐姐工作、怕耽误我考试，可我们耽误了他的一生，他怎么不怨？

7月3日，我期末考试结束，姐姐才偷偷告诉我：爸爸快不行了。

我揣着拍立得，连夜坐飞机赶回家，想拍一张合影。可到家时，他已经走了——4小时前走的。

我们家乡有个习俗：夜里11点前离世，会带走后辈的福气。他硬撑到凌晨12点多，才肯咽气。

火葬场里，我第一次好好看他：瘦得只剩皮包骨。他的购物车里，躺着一件没下单的羽绒服；我口袋里，是没拆封的拍立得相纸；飞机上的云霞，再也没人听我说了。

他那么怕冷，是不是怕我花钱，才特意留在最热的夏天走？

这一年里，我保留着他的微信，开心的、烦恼的事，都一一告诉他，就像他还在。我用实习工资给妈妈转了1万生日礼物，给姐姐买了首饰，还把部分国家奖学金捐给支教时遇到的困难祖孙——像他当年默默帮人一样，我想把他的善良传下去。

有人说我为了保研不顾他死活。可他们不知道：如果早知道他病重，什么清华北大、奖状奖金，我都不要，我只想陪在他身边。

在他一周年忌日那天，我结束了北大面试，后来也顺利通过了，只是学费太贵。我一边实习赚钱一边哭，怕付不起。后来我也去了清华面试，发挥不好，面试前一晚哭到凌晨2点，结果初试没过。

面对着十几万的北大学费，我自责得停不下来。是不是我哭太大声，他心疼得受不了？后来，我破天荒地被清华候补录取，垫底倒数着进去了，不用太担心学费了。

今年暑假，我借了朋友的北大录取信封，把北大优营邮件打印出来，捎给你。你有没有收到？

又要过年了，你能回来看看我吗？

鄢水平，其实你当爸爸很有水平。

（摘自网络）